生活劇場
生活是在鋼鐵擂擡上演的劇場
陳傑強的創作速度,可以由作品中明朗的線條窺知一二。猶如面對人生絕斷一般,使用油畫刀飛快掠過,斬斷人生中每分每秒的抉擇。生活像是一頭不斷進攻的猛獸,而我們既不是獵人,也不是逗弄獸性的馴獸師或鬥牛士,是以獸性相互對抗的獵物,互為獵物的獵物。人生如同鐵與血打造的擂擡,而生活是這座鋼鐵擂擡上的機器人,毫不猶疑地擊下重拳。
陳傑強的作品雖然創作速度飛快,卻處處可見巧思。人生中的決斷是瞬間且明確的,但同時怎麼可能揮別所有的疑慮?每一股鋼鐵般的衝擊都會碰撞出無數靈感的火花,而真正能夠點燃火種的,才會留下來成為創作。像是一場節奏明快的對口相聲,一來一往之間,將藝術家背後的人生頭也不回地如跑馬燈般走過,如一齣齣生活劇場。
基因內鑲般的鄉愁
從我個人的角度去談傑強的作品,必需談到其輾轉多變的生活環境與地域認同不可。當西方早已將廣大的民族牽徙事件視為偉大的鄉愁,並將中東世界與西方帝國主義之間的東西關係緊緊綑綁時,不知不覺已忽略了在中土世界的東方還有一個東方世界,而這些在太平洋帶上的細碎島嶼國家,彼此之間的群族牽移活動頻繁,貿易、戰亂、紛爭導致各式各樣的移民,使得在這塊遠方海域生活的人們,提起鄉愁,反而是如同混在血液髮膚之中,無可分離的基因。無須刻意提及,自然有種惆悵於心。
陳傑強出生於馬來西亞華人之家,成年後來臺求學,在這之間於馬來西亞與臺灣之間不斷流動旅居。我個人曾因生活經驗的關係與不少馬來西亞華人接觸,因而得知馬來西亞華人一些文化背景。其實馬來西亞華人保留著臺灣大約二十年前的生活樣貌,他們說臺灣閩南語(臺語或廈門式的臺語,但正確的定義應已改變,此語源應由臺灣人移民而流傳並改變);他們今日仍然在日常生活聆聽我們二十年多前聽的歌曲,如陳雷,甚至是小虎隊。如此的文化背景使得陳傑強的創作自然而然往「家鄉認同」去尋找。一方面生長於馬來語言國家,一方面在馬來西亞使用英語為主要語言,最後一方面則是母語與華人文化。數種文化的衝擊令陳傑強試圖去尋找出自身根源,而其最先探求的,即是他的童年。
不知名的玩具時代
初見陳傑強的作品時,大量且直接的玩具作品一系列攤在眼前,那種量與那樣子的筆法是震撼人心的衝擊力,直接且毫不掩飾的方式快速地彰顯著自己內心的渴求。一見到作品,就知道他談的是童年,也知道他追求的是童年,甚至是那一份對童年的再認知。
那是一系列企圖心與生命力都很旺盛的作品。撐滿畫面的鋼彈、變形金鋼,還有許多不知名的小型玩具。在這些玩具作品中,我能夠叫得出一部份的鋼彈的名字,屬於變形金鋼的大致上也都認識,然後會留下大量的未知其名的玩具,小木馬、小機器人,甚至是巨幅的鋼彈作品也常常不清楚其來歷。觀眾會發現,當遇見很明顯知道是什麼名字的作品,那幅作品好像與自己有了聯結,會勾起曾經與那個名字相關的一切,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件事,有時候則是整部動漫作品以及其播放年代之間發生的大小事。遇到似曾相識的作品時,則會有股矇矓的悸動,不知在何處見過,不知能在何時想起,持續地在意識底下搜尋。
然而遇到不知名的小玩具作品時,觀眾對這件作品完全無法產生聯結。你我都知道這是一件小玩具,但這件玩具的過去、現在與未來,都與我們毫無關係。這是令人恐慌的。身為人類正常而言都需要建立關係,與人,與物,與事。因此在面對毫無聯結的事物面前,我們會急於創造一些連繫,即便是幻想也好。這種空缺會令觀眾感到失落,因而對作品失去興趣。然而這令我感覺興味昂然。這些不知名的玩具,藝術家本人真的都與其有所聯結嗎?如此多的鋼彈、變形金鋼、小木馬木偶以及半廢的車子與機器人,真的都是藝術家的童年時期嗎?
與作品的差距,我感受到藝術家對自己過往的質問。這些被他創作出來的作品,如果與作者之間的毫無干係,那麼,藝術家是否也正在討論這種對於未知,卻急於建立關係的企求?透過作品所傳達出來的恐慌,其實亦也正是藝術家對於自身背景的疑問。
一場又一場的戲劇
陳傑強的創作一直在反映生命所給予他的一切,並觀注在居所的場景。一開始繪製玩具與模型,因為那是他所逝去的、追尋不回的童年記憶。透過重新繪製那些玩具,重新捕捉其童年回憶;爾後他替那些玩具加上模糊難辨的背景,來傳達對故鄉與過往回憶那模糊的認知。幾年前的一場牽徙,他從臺灣搬至馬來西亞,對他而言就像從故鄉搬到另一個故鄉,因此牽動了對故鄉的討論並影響了對土地場景的詮釋,作品開始將生命中的元素與生活周圍的場景結合在一起。
大都會區的生活都很相近,每個人住在小小的盒子裡,從盒子裡移動到另外一個盒子中工作,甚至連交通工具都是盒子串聯著盒子。在這些盒子裡,上演著各式各樣的戲碼,那小小的盒子如同電影院一般,播放著各式各樣的人生百態。盒子的種類千奇百怪,劇碼當然也變化萬千,公寓是一個個疊在一起的盒子,與公司上演著忙碌而無法喘氣的每一日、銀行裡的盒子可以存領現金,玩耍數字的遊戲、稱為餐廳的盒子則有完善的道具,例如塑膠製的花草樹木,上演名為戲劇的戲劇。那一幅一幅的畫面組合在一起彷彿是一部上演中的劇碼。畫布就像劇場一樣,平面的空間只需要加上幾筆就能變成另外一個小盒子,在畫布中藝術家就是導演,控制了所有的場面:光線、劇情、角色與剪接;紀錄著生活中的小短劇,而作品就成了生命的紀錄片。
全新的「盒中劇場」便油然而升。這些畫面是設計過的劇場,是生命中的全然再現,其中出現許多轉嫁的手法,希望能夠藉著這樣子的畫面,表達對故鄉與故鄉的認同、焦慮、憤怒,以及熱愛。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