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點畫廊榮幸呈現群展「豆夢之奶」,展覽集結六位來自東亞文化的藝術家,探索遷移、流動及離散世界中複雜的經歷。三件日常物質組成展覽的題目,它們彼此糾纏,構成緊密的意像:「豆」為東亞地區常用的蔬菜,亦是美洲重要的出口食糧;「奶」為哺乳動物所分泌的白色液體,召喚著聖經中允諾的「流奶與蜜之地」;「夢」則包含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希望、或是睡眠時心靈無意識生發的場景或感知。在超現實的拼接下,「豆夢之奶」呈現持續流動之下的複雜感官世界。出走、離散以及歸家的感受如何?你緣何在 此?夢境為何?
「豆夢之奶」的六位藝術家呈現出各不相同的遷移路徑。部分藝術家背景反映著亞裔向西方遷移並落地生根的經典故事,另一些藝術家的講述則關聯著東南亞華僑回流中國,或是中國國內的移民經歷。展覽以流動及去人類中心的視角將遷移視為自然歷史的一部分,因此,動植物種的遷移亦成為生態檔案中持續展開的歷史片段。儘管這些故事時常受到氣候改變及地緣政治的裹挾,它們仍舊生機勃勃的漫溢著啟發、幻想、危機與心碎。
Zadia Xa 與合作者 Benito Mayor Vallejo 共同繪製了一幅由變形動物、女薩滿、暗影幽靈組成的奇幻列隊,藉助民俗傳說想象著先祖的土地。《Parade》為一件五扇屏風畫,畫中描繪狐狸、蝎子、狼及人類等變形生物。基於神奇生物的傳奇力量,Xa 講述著離散世界中的人類境況。在藝術家的成長及文化歸屬感養成中,韓國民俗傳說扮演著重要作用。相似地,Xa 創作中充滿幻想與旅行的異世界故事,亦將觀眾傳送進遙遠的過去和神秘的先祖地。
在藝術家的深描下,畫中形象正如裝載著變幻思想的容器,不斷遷移、顛覆著社會常態。例如,在東亞象征系統中代表奸詐與多變的狐狸在畫中成為人類農業社會中的危險人物,被西歐及英國社會所獵捕。同時,力量強大的女薩滿因為使用巫術而被指控、詆毀、空 開處刑。 Xa 的屏風畫如同劇場佈景,間隔出已知世界之外的鬼魅舞台,上演著薩滿狂喜、跨物種召靈與亡者腹語。
張怡的「遊移湖計劃」(2009 - 2017)的靈感來自 Sven Hedin 的著作 《游移的湖》,書中記錄作者在新疆沙漠中尋找神秘的遊移水體的經歷。張怡的探尋最終成為一部漫長的遊記,一路延伸至橫跨烏茲別克與哈薩克的鹹海,這座內陸鹹水湖因蘇聯時期的灌溉項目,其支流水源被大量抽走,導致水量縮減百分之七十。在她的作品中,剛生育孩子的張怡則一路攜帶著分泌的母乳與身體排出的尿液。她的旅程象征著雙向的流動性:生物的身體承載著流動的液體;同時,龐大而不安的水體亦攜帶、推動著生命在全球跨物種移動中前行。
這項創作計劃亦強調對環境議題的關切,包括人造氣候變化,地緣政治事件引起的降雨模式變化 、洋流紊亂及生物圈破壞。《Invocations for a Wandering Lake》(2016)是一件投影在紙皮屏幕上的雙頻錄像。作品中,張氏虔誠地清洗著已死的生物——在不同信仰中,沐浴都象征淨化與昇華。
在中亞的乾旱沙漠裡,藝術家在曾經水源富饒的鹹海海床上清洗一艘棄船,它如同一尊生鏽的紀念碑,印證著破滅的烏托邦想象。從乾涸之地到波濤之海——在加拿大紐省北部偏遠的富戈島海邊,無情的海 水攪動、拍打著一條抹香鯨的屍體。張氏進入海中,與它巨大的軀體共處,感受著深刻的人文震撼。此時,張氏對遊移之神的召喚成為一 曲伴隨著無盡沉默與空白的悲歌。
因為家人退休,家中經營的餐廳 Bamboo Garden 易手,瑞典籍廣東裔藝術家林立施與親屬胡詠怡共同創作了錄像及手機程序《Mother's Tongue》 (2018),講述一間虛構的中國餐廳的故事。在使用激光技術掃描斯德哥爾摩多家中國餐廳內部的過程中,林氏驚訝地發現,掃描遠不能忠實復刻現實場景,它生產出的是漏洞百出的故障細節,覆蓋著仿中式漆彩、翡翠、折疊餐巾、廚具及裝飾柱。林氏深入探索這些鬼魅的數碼碎片,她使用三維銑削及打印技術再現這些物件,製作出一批雕塑作品。例如,形如沉船中撈出的腐壞物件的《Table (Wingshing)》(2020)。有趣的是,這些雕塑的形態亦呼應著已結業的珍寶海鮮舫。據傳,這艘船隻已於 2022 年 6 月 19日於中國南海備受爭議的西沙群島附近遭遇意外沉沒深海。
作為對三維掃描的視覺化演繹,《Mother's Tongue》分為三個章節,分別介紹餐廳三代家族運營者的故事:女兒、母親、祖母。為這些人物配音的是藝術家的母親及親屬。這組穿梭於不同時空的故事講述著不同的生活經歷, 包括 1978 年在餐廳渡過的童年經歷、2018 年易手給講普通話的自助餐廳老闆以及在 2057 年,餐廳因機器人服務系統崩潰而最終結業。藝術家的敘事不僅記錄了斯德哥爾摩粵菜餐廳的興衰,它亦象征著文化在異地誇代傳承下必然的失效、落差與變質。影片中充滿三維掃描的劣質複製與故障,它的失敗再現亦鏡照著中國文化在西方的消費下所經歷的粗糲的抽象化。
破碎的離散傳承時常需要虛構敘事的介入,共同抵抗不完整的歷史。 在她的作品中,譚婧創作了一組多重感官的敘事,講述家庭從東南亞遷往中國的歷史。這位成長於深圳的藝術家在《阿雄出走了》(2021) 中,追尋祖父母於 1950 年代從日益反共排華的泰國返回中國的經歷。 面對創傷的移民經驗、陌生的「祖國」,譚氏的家人主動陷入了失語與失憶,令她備感失望。在祖父阿雄離世並被埋葬於鄉村的祖地後, 譚氏開始了她的藝術介入。作品中,她將立雄的靈魂附身於一條小狗,想像他在嶺南與南洋之間遊蕩、找尋。
作品中,譚婧脫離人類中心視角,借助犬類的靈敏嗅覺、觸覺和對靈韻的感知,創作出場於特定的多感官裝置,召喚出潛意識中由非語言媒介記載的記憶。走廊入口懸掛著一排混有草本及香茅氣味的手工珠 簾,引領觀眾步入記憶的通道。散落在地面的石膏磚塊被踩踏時,會破裂開來,散發出檸檬草的香氣,仿若熱帶暹羅。走到走廊的盡頭, 一扇半開的海棠玻璃窗戶模糊地遮擋著後面散發著燈光和街景的幻覺 圖像。
西亞蝶——意為「西伯利亞蝴蝶」——是藝術家給自己的命名,它象征著在西亞乾草原的嚴酷環境中翱翔、蹁躚的蝴蝶。西亞蝶的經歷圍繞著他對自由的追尋,對自我表達的渴望:他生長於陝西貧窮的鄉村,曾向家中女性親戚學習傳統剪紙,並且結婚、育有一子。他始終隱藏自己同性戀的身份,一如他偷偷以同性戀為題材作剪紙。最終,他向家人出櫃,前往首都北京,成為一名農民工。北京這個第二故鄉為西亞蝶提供了他尋找已久的自由與接納,為他找到了新的家人與社群、無拘束的慾望與嘗試。
西亞蝶精心製作的剪紙作品結合了他的個人經歷與他對同性慾望的幻想。回應中國剪紙傳統中時常出現的雙喜(囍)字樣,他的許多作品亦以「樂」字命名——同性戀群體中簡單、普世、不受束縛的喜悅在他的作品中以各種充滿感官體驗的形式出現。在他的重要作品《門》(2013) 中,西亞蝶勾勒出一對同性戀情侶在象征國家政權的公民廣場前相互交歡的場景。同時,他亦隱射天安門附近的「開陽澡堂」,一家常被同性戀群體視為地標但現已關閉的桑拿。
何麥克是一位成長於德國的中國移民二代,亦是酷兒群體的一員,他的父母經營著一家餐廳。多重的家、流動的歸屬感、被他者化的錯位感覺使他持續探索著一種中間狀態。在何氏的作品中,這種狀態幻化為他對繪畫的雙面玩味,包括帆布的滲透性,以及油墨的粘滯性。他將厚重的藍色與紫色油彩塗抹於畫布背面,以此在畫布正面創造出淡色的暮光背景,猶如沐浴在月光中的無形夢境。
在這神秘的曖昧空間之上,何氏置入不同形象與物件,描述具體的感覺與動態,揭示跨文化關係與意義創造之中的脆弱性。《A Cowboy Renaissance》(2022)是一雙破舊的牛仔皮靴,它引伸出一個奇妙的故事:一位來自雲南的中國留學生在美國德州讀書,他完全融入 了當地文化,操著一口美國南部口音,身著全套牛仔服飾。這個中國牛仔的怪異故事正正鏡照著西方理想對亞洲男子氣概的異化。《Drachenklauen》(2022)中,一隻雄壯龍爪演化為雞腳——正如在西方口味中,這道難以下嚥的中國美食始終無法被接受。《Common Feelings Met Halfway》(2022)中,一對男性氣質的手臂相互角力,難捨難分;《See You When I See You》(2022)則以無限的悲悸描繪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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