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感知、體驗自己如同一朵蘑菇，會是什麼感受？要開始拆解這個問題，我們首先必須接近「意識」的概念，並理解：要真正體現另一物種的心智，就必須正視並挑戰我們以人類為中心的偏見。

在 PHD Group 的第二次個展〈Mushroom Clouds〉中，Zheng Mahler 呈現了一座大型、會呼吸、充滿生命力的生態缸，其靈感來自大嶼山的生物多樣性生態系。這座生態缸在本地 myco-tech 專家 Steven Yuen 的協助下建成，是自然界生成、協作與回應式網絡的一個活生生例證：在象耳芋那片陰影覆蓋的葉叢與含羞草纖細的觸鬚之間，活著的真菌在整個展期中俏皮地從木頭與苔蘚之間冒出，又悄然退回。

這些互動往往是自發且不可預測的，正是 Zheng Mahler 長期研究真菌的成果。這項研究最初源於對 AI 缺乏真菌物種知識的好奇——例如，若隨意輸入「蘑菇」，生成的結果僅有洋菇與波特菇等少數品種。於是，這組創作首先檢視科技的人類中心視角，與西方世界對真菌的「黴菌恐懼」（mycophobia，意即「對真菌的恐懼」）之間的關係，以及它如何在文化上與死亡或瘋狂產生連結。

最終，這條研究脈絡引向了 Zheng Mahler 計畫核心的提問：如果人工智慧能被訓練得更具延展性、更具同理心與敏感度，能夠思考、感受並生成超越人類之外其他存在的意識，那會如何？

為了展開這個過程，Zheng Mahler 在他們的大嶼山家鄉進行了大量研究，並在一次季節性的採集行動中發現了三十八種不同的蘑菇。經過拍攝並整理研究成果後，他們建立了一組獨特的資料集，並將其輸入自訂 AI 模型，從其他蘑菇的視角生成全新的、具推測性的蘑菇物種。

真菌具有感知力，甚至具有意識——這樣的想法令人著迷，也縈繞在我們共同的社會心理之中。在土壤之下，存在著可被形容為高度智能的菌絲網絡，它們能與植物根系交換養分，並傳遞化學訊號以警示害蟲與疾病。同樣地，關於人工智慧是否擁有具感知力的集體蜂群心智的討論，也使我們對技術進步的感受變得更加複雜。這種張力可在標題中的「clouds」一詞中找到。雲是一種由水滴組成的可見形態，是看不見的冷卻與蒸發系統中具體可感的元素。類似地，我們通常只會遇見真菌的「雲」——那些色彩繽紛的褶皺與菌蓋——而整個能夠回應環境的菌根網絡（俗稱「wood wide web」）則存在於地下，超越我們的視線。「cloud」同時也是我們用來指稱資料儲存的日常用語，尤其是與雲端人工智慧系統相關，它們能在數秒內處理龐大的資訊量。圍繞這些密集系統而生的強烈焦慮與恐懼，喚起了一種社會歷史記憶中的另一種雲：核爆炸後產生的灰燼與煙霧所形成、帶有凶兆意味的霧靄；這也成為定義人工智慧的一道事件視界。

真菌與 AI——兩種在文化上都常被誤解的系統，一個屬於自然，一個屬於科技——在 Zheng Mahler 的生態缸中匯聚。植物與真菌上方偶爾會出現一層濃霧，而投影在這片「雲」上的，是 AI 幻覺生成的蘑菇即時回應影片，創造出一幅關於大嶼山真菌的幽靈般景象。這種具體與抽象、真實與想像的交融，同時擴展了我們對意識的信念，也觸及了我們對未知的恐懼。

為完成這場展覽，畫廊空間中還展示了一系列在大嶼山找到、並用於 AI 資料集中的真菌物種素描，供觀眾欣賞與相遇，鬆散地呼應採集經驗中那份自發的喜悅。另一部擴展放映的數位新作〈The Twenty-Three Thousand Sexes of Schizophyllum Commune and Other Stories〉則與生態缸一同持續放映，並由長期合作夥伴 John Bartley 創作音樂。這項數位計畫最初受 M+ 博物館委託，作品將 Zheng Mahler 對真菌的研究輸入自訂 AI 模型，並輔以動畫提示語，喚起傳統 16mm 膠片中脈動、充滿能量的影像節奏，尤其呼應藝術家 Len Lye 與電影人 Stan Brakhage 的作品。

以章節形式構想，每一段蘑菇的影像與說明文字（可於 lantaufungi.world 線上瀏覽）都被呈現為一則關於關懷與驚奇的故事，顛覆了真菌典型上關於毒性或寄生分類的分類學式描述。例如，標題中的 schizophyllum commune 在 Wikipedia 上被形容為「一種機會性環境病原體」，而在 Zheng Mahler 的計畫中，這種真菌的敘事則以更具同理心的方式呈現。作品以包容性的「they/them」代名詞視角書寫，呈現出這一物種浩瀚而複雜的光譜：「同時是二萬三千種存在之道，也是一無所有。」

回應我們周遭生命高度協作、俏皮且充滿好奇的本性，〈Mushroom Clouds〉與〈The Twenty-Three Thousand Sexes of Schizophyllum Commune and Other Stories〉完成了 Zheng Mahler 的大嶼山三部曲創作，捕捉了他們多年來對「超越人類的鄰居」之存在論研究：水牛、蝙蝠，最後是真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