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繼承，何又屬己？繼首次個展「村莊色情片」後，香港雙人藝術家組合真善美村呈現展覽「掃興鬼」，一場關於幽靈本體論、酷兒理論與個人記憶的體驗式考察。真善美村並非討論字面意義上的鬼魂，而是探索那些如幽靈般縈繞不去的教化性敘事，他們的新作品圍繞三個主要命題展開：身份之死、父親之死，以及魔法幻滅之死。

展覽的核心根植於「酷兒幽靈理論」（queer hauntology）——這一身份運動質疑「天生如此」論述的包容性。該口號在流行文化與政治議程中被體制化，雖對酷兒權益的進展起着相當重要的作用，其中卻隱含悖論：它暗示了酷兒特質與身份是固定不變、甚至可能是世代相承的。

對此提出質疑的是《You’re a Wizard, Baby!》（2025），一張平置於地面的巨型身份證，宛若某位訪客遺落之物。這份理應載明性別、住址與生日（政府認定使人「可被辨識」的要素）的證件上佈滿了晦澀的符號與訊息，以此拒絕和否定僵化的認同體系，解構身份概念本身。然而證件表面鐫刻的一句話——「whatever you resist, exists」（源自藏傳佛教僧侶的箴言：你接納什麼，什麼就消失；你對抗什麼，什麼就存在）——卻提供另外一個視角：我們越是反抗控制體系，反而越受其制約。

這種曖昧的張力延伸至一系列名為「Homme Fatale」（2025）的領帶作品。這些作品取材自Joseph Chen父親家族經營的絲綢領帶公司的歷史，這些飾品上印有行為藝術家華的肖像，他是真善美村的長期合作者。作為父親形象的載體，華從溫柔到暴怒的鮮明表情演繹了男性氣質的碎片化展演，映照了藝術家父親和祖父在其童年時期的缺席，以及異性戀本位主義帶來的壓抑。

若領帶指向缺席的父親，展覽的其他作品則呈現其鏡像：純真的兒子。兩幅近乎相同的哈利·波特畫作被並置，皆出自Joseph Chen的已故藝術家父親Elon Chen之手。第一幅繪於2000年代初，角色的面容輝映其作為文化偶像的地位；第二幅卻被陰鬱色調籠罩，斑駁色塊如陰雲纏繞哈利·波特的面龐。這些本為精進技法的習作，在J·K·羅琳跨性別歧視言論與《哈利波特》宇宙重新被檢視的當下，竟成了對幻想破滅與純真逝去的註腳。

在檢視歸屬與能動性、個體與集體選擇時，多重命運的離奇路徑浮現，更因另一個幽靈——人工智能的存在——而愈發複雜。《Every Vibe Shift is in God’s Hands》（2025）敘述了首例自動駕駛致死案當事人Joshua Brown的真實故事。據報導，Brown駕駛的特斯拉汽車的自動駕駛系統未能區分天空與白色卡車車體，導致致命碰撞。然而關於事故關鍵數秒的真相卻眾說紛紜：若Brown當時望向窗外並握緊方向盤，是否能夠避免悲劇的發生？抑或特斯拉品牌創始人Elon Musk——他曾宣稱乘客可在自駕車上安睡——誤導了消費者？

若放棄真正自主的幻想，或許我們僅剩詭異的巧合鏈與糾纏不清的幽靈。鬼魅般的軌跡如影隨形，混淆我們認定的事實與被告知的真相。真善美村敏銳地察覺到，Joseph Chen的父親與Elon Musk同名——後者近期以「死亡命名」（deadnaming）否認跨性別女兒Vivian的身份，召喚她過往的幽靈。儘管我們對Joshua Brown的生平與死因知之甚少，卻知曉他生命的最後時光中所觀看的電影。據卡車司機回憶，當那輛特斯拉撞上卡車與路旁的電線桿後，車內仍在播放的影片正是《哈利波特》。